企业与市场：理解中国外贸的六个基本观点

近几年讨论中国外贸，集团化、一体化、平台化、安全，这些概念出现得越来越多。每个概念都有它的道理，放到具体企业和具体交易上，适用的范围却相差很大。下面六个观点，是理解企业与市场关系的几个出发点。

一、企业是异质的，市场也是异质的

不存在一种适用于所有企业的最优组织方式。

大型国贸集团有适合它的交易，小型专业贸易商也有适合它的交易。制造企业应该自己掌握某些国际市场，另一些市场可以交给贸易商去做。同一家企业，面对不同商品、不同国家，合适的做法也可能不同。

从这里出发，面对“集团化”“一体化”“平台化”这类概念，首先要问的是适用边界在哪里：哪些交易适合，哪些交易不适合。方向正确与否，要放在边界里才能判断。

二、专业化仍然是最重要的效率来源之一

很多政策概念强调“打通”“融合”“一体化”。企业经营经常需要相反的东西：专业分工。

生产企业没有必要拥有物流公司，出口企业没有必要自己养海外律师，优秀的专业贸易商也没有必要进入制造业。每一家企业把自己最擅长的环节做好，其余环节向专业企业购买，整体效率往往更高。

真正有效的一体化，多数时候靠的是专业企业之间的交易成本足够低。把不同组织合并到一起，只是其中一种办法，代价通常也最高。

三、国内市场与全球市场作用不同

中国市场很大，扩大国内需求当然重要。一个制造业规模如此巨大的经济体，却不可能主要依靠国内市场完成资源配置。能源、矿产、农产品需要进口，巨大的制造能力需要全球市场。

对中国而言，国内市场与全球市场是生产体系天然连接的两个方向，不能看作可以任意替代的两个“循环”。

两者作用不同。对于超大规模的制造业经济体，国内市场是稳定器，全球市场和全球资源配置是效率与增长的重要来源。

四、安全是约束条件

粮食、能源、关键基础设施和部分核心技术，确实存在不能完全按照短期成本决定的系统风险。这些领域需要安全边界。

如果把安全逻辑普遍扩展到普通商业领域，就可能牺牲专业化和比较优势。安全应当是一种约束条件，不宜成为资源配置的普遍目标。

企业经营比较合理的顺序是：先满足必要的安全边界，再在边界之内继续寻找全球范围内效率更高的配置。

五、政府最重要的作用之一是降低交易成本

政府降低企业的交易成本，与政府替企业选择交易方式，是性质不同的两件事。前者扩大企业的选择空间，后者可能缩小企业的选择空间。

海外综合服务体系值得肯定，道理就在这里。政府建设信息、法律、信用、认证、金融和海外服务等公共基础设施，一个30人的专业贸易公司也有条件进入哈萨克斯坦。至于采取什么经营模式，仍然由企业自己决定。

六、下一阶段的重点是跨国经营能力

中国企业下一阶段国际化，重点在于提高跨国经营能力，出口多少退居其次。

方向可以概括为一句话：进口向上游走，出口向下游走。企业沿着交易关系自然向海外延伸，在产地建立采购和供应链能力，在市场建立渠道和服务能力。当某些节点重要到仅靠合同不足以控制时，再用投资把它锁定。

先有交易关系，后有海外投资；投资用来稳住交易中最关键的节点。

结语

六个观点合起来，是一种看待中国外贸的方式：企业和市场都是多样的，效率来自专业分工和全球配置，安全划定必要的边界，政府负责降低交易成本，企业沿着交易关系走向跨国经营。